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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塘

发布时间:2026-01-08来源:湖北省宜昌市审计局作者:吴德纯点击:17

时光的步履悄然,一个转身,乙巳年的大雪节气便不期而至。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,我的心里却陡然静了下来——那片属于故乡的冰天雪地,那方温暖如春的火笼屋,仿佛穿越数十载光阴,在此刻与我重逢。

我的故乡,是鄂西南群山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。那里的冬天,大雪封山是常事。而抵御严寒的,除了厚实的棉袄,便是家家户户都有的火笼屋了。

火笼屋多设在正房的偏屋,紧邻厨房,为的是方便往来端菜送水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最先迎接你的永远是那缕带着柴火清香的暖意。这暖意不同于城里暖气片的燥热,它是温润的、包容的,像母亲张开的手臂,能将一身风雪都化作温柔水汽。

屋子中央,便是那方用几块刻有花纹的青石砌成的火塘。青石围成端庄的“口”字形,石上的花纹在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中,愈发显得深邃古朴。火塘里总是垫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,柴火就在这灰白的温床上静静燃烧。整个冬季,这塘火是永不熄灭的——头天晚上的火星埋在灰里,第二天清晨,只需添些木柴和树兜,塞一把松毛,用嘴或吹火筒轻轻一吹,那火苗便又欢快地跳跃起来。

立冬之前,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便有了营生。一进入冬季,我就跟着爷爷上山挖树兜。生产队批准砍伐后留下的树兜可是好东西,既能卖钱,又是上好的柴火。但这活计需要力气,一般人还真挖不起来。记得那些霜晨雾晓的日子,爷爷扛着挖锄,我背着背篓,踏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往林子里去。爷爷教我看树桩的断面——那些年轮密集、纹理扭曲的树兜最是耐烧,特别是青冈木、栎木的树兜,质地坚硬如铁,在火塘里能燃上大半夜。挖树兜是个技术活,先要清理四周的浮土,找到主根的方向,再用挖锄一点点掘开冻土。有时遇到盘根错节的老树兜,我们爷孙俩要忙活大半天,汗水浸湿了棉袄,又在火塘边烤得冒热气。后来爷爷年纪大了,我就一个人漫山遍野地找寻。运气好的时候,能遇见被大雪压断的松树枝,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都拖回家。进入腊月,我们还会到松树密集的地方“割松毛”。那些金黄的松针因含着松油,极易燃烧,是引火的最佳材料。

火塘上方,从房梁垂下的铁钩终年忙碌着——一边挂着炊壶烧水,一边悬着鼎锅煮饭。柴火边还总是煨着几个砂罐,里面是滚烫的绿茶。有时候,家里谁生病了,到大队医务室抓点中药,也会用一个大一点的砂罐在火塘柴火旁煨药。这火笼屋啊,简直是一家人生活的轴心。夏天,大茶缸里泡好的茶水放在茶柜上凉着,随到随饮;冬天,那砂罐里的热茶永远温着,随时温暖冻僵的手和心。

来客人了,抖落一身雪花,主人必是热情地往火塘边请。奉上一杯砂罐里煨得正好的绿茶,递过旱烟袋,宾主便在这烟火氤氲中打开了话匣子。待一炊壶水烧开后,主人会立马将砂罐里的旧茶倒掉,将砂罐烤热,放入新鲜茶叶,用温火慢慢将茶叶翻炒,很快,满屋飘着茶叶香,再加入开水,将第一杯茶水倒掉,第二杯茶水才会双手递给客人,然后才是自己家人满上。那个茶叶的甘甜美味,简直没话说。众人围塘而坐,笑谈不知寒。往往是东家刚说完今年的收成,西家又接上邻村的趣闻;老辈人讲述着祖上传下来的故事,年轻人则憧憬着山外的世界。说到兴起时,不知谁从怀里掏出一壶自家酿的包谷酒,粗陶酒碗在众人手中传递。酒是浑浊的,却是滚烫的;话是质朴的,却是真诚的。主人一高兴,又立马吩咐女主人到厨房准备晚餐,趁下雪天喝几杯,暖和暖和身子。火塘里添上新柴,鼎锅里炖上腊肉,满屋都是人间烟火的热闹。一家人高高兴兴,其乐融融,好不惬意。

而我最怀念的,还是晚上一家人围坐火塘的时光。白天在田间劳作了一天的家人,晚饭后都会聚到这里。爷爷握着他那一米长的旱烟管,“吧唧吧唧”地抽着,烟雾缭绕中,他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父亲就着跳跃的火光静静地看书,母亲和大姐做着针线活,我和二姐、三姐在火塘边的书桌上写作业。哥哥则负责照看火塘,不时翻动树兜,让火烧得更旺些。

记忆里,七十年代末,爷爷已至高寿,满口牙齿尽数脱落,吃东西只能用牙床慢慢磨碎,再缓缓咽下。为了让老人家吃得顺口些,父母总是特意将饭菜煮得熟烂。那年月,不是四季都能吃上白米饭,但我们家却坚持给爷爷开小灶,保证他顿顿有米饭。只是苦了在田里劳作的家人,吃得太稀太烂,实在不经饿。后来母亲想了个办法,专门用一个小砂罐在火塘边给爷爷煮饭,因不过滤米汤,煮出来的半干半稀的米饭格外香甜软糯,正好合了爷爷的牙口。爷爷总是心疼我这个小孙子,常常把我唤到身边,将他砂罐里的米饭拨到我碗里,自己却夹起锅里的土豆和红苕,笑呵呵地说:“我爱吃这个,甜。”

在这样的夜晚,大人们常会讲起一些陈年旧事。那些发生在祖辈身上的趣事,那些山野间的传说,在火光中被娓娓道来,深深地烙在我们的记忆里。有时,我们会偷偷在热灰里埋上红薯、土豆,待香气四溢时刨出,顾不得烫手,急急地剥开焦黑的外皮,露出金黄糯软的芯子。那滋味啊,是往后岁月里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。

下雪天是最热闹的。父母不能出工,要么在家烤火,要么串门去别家火笼屋“粉白”。整个村子仿佛都被这一个个火塘联结在一起,人与人之间的情谊,就在这烟火缭绕中愈加深厚。

那时候,火笼屋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——熏制腊肉。冬月里,杀了年猪,一条条用盐腌渍好的猪肉便被悬挂在火塘上方的房屋领子上。日复一日,松柏的清香、果木的甘醇,在慢火与轻烟中,一点点渗透进肉的肌理。过年前,取下已经熏制好的猪脑壳、香肠,进行清洗,制作成一碗碗蒸肉、扣肉、猪脸肉、香肠片。那香肠煮熟切片,透明如玉,异香扑鼻。那味道里,有山的馈赠,有火的温度,更有家人围坐的时光沉淀。

后来,我离家求学,工作,定居在城市里。冬天有了空调、地暖,取暖的方式干净、便捷,却总觉少了些什么。那是一种由气味、光影、声音和触感共同编织的、立体的温暖。城里的温暖是恒定的,也是单调的;而火笼屋的温暖,却随着火苗的明灭、树兜的种类、壶中水汽的浓淡而变幻无穷,它是有生命、有性格的。

前些年回乡,发现村里早已旧貌换新颜。宽敞的水泥路,漂亮的小楼房,传统的火笼屋已难觅踪影,取而代之的火塘是一种可以烧柴火的铁皮炉子。这种炉子下面可以燃放柴火,上面是一个大铁皮圆桌面,中间炉口专门用于置放炊壶、煮饭锅、炒菜锅。炉子节能环保,在圆桌面旁设有一根烟道,通向室外,炉子下面是排风口。只需要放一点点柴火,将风口开大一点,火力便很猛,非常省柴,房间没有烟雾,看不见火星,干净卫生,实用方便。随着炉子的不断燃烧,炉子上面的铁制圆桌面的温度会不断升温,房间也会很快暖和起来。若在上面炖一壶开水,既能增加房间温度,也可以调节室内的空气湿度,非常实用,在农村广受群众欢迎和喜爱。人们的生活无疑更好了,但我心里,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怅惘。那个以火塘为中心,聚合全家、联络乡邻的温情空间,连同它所带来的那种缓慢、专注、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方式,似乎正随着那最后一缕青烟,飘散在时代的洪流里。那个抬头便望见满屋腊肉的场景已经不再显现,似乎少了点什么,也留下了一些无言的缺憾。

窗外,这座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橘红色,看不见星辰,也等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。我闭上眼,让心神再次沉入那片记忆的雪野,沉入那方永远燃烧着火光的火笼屋。

青石无言,温暖如昨。那塘火,其实从未熄灭。它燃在我生命的来处,也照着我此去的归途。它让我懂得,无论走得多远,飞得多高,我骨子里,依然是那个需要靠着一塘火、一壶茶、一段亲人絮语来温暖过冬的山里孩子。这,或许就是“大雪”之于我,最深沉的意义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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